舌尖上的鄉愁~《舌尖上的中國》繁體版推薦文

《舌尖上的中國》是中國大陸火紅的記錄片與飲食書,拍的細膩動人,展現田野風光與人情故事。也許是要省思大陸現代黑心食品亂象,讓人思索食物的背後價值與文化。

老實說,簡體版圖文編排的不是很理想,我之前好奇買來看,翻了一下,無法適應,擱了一陣子,直到天下文化編輯的邀請,撰寫推薦序。我看到繁體版圖文再設計的用心,以及編輯上放入台灣觀點的文章,決定認真讀過一遍,用自己的角度詮釋這本書,以及呈現台灣的味蕾角度。

我這幾年類似人類學的方式,投入地方飲食的田野訪查,相信小舌小胃背後的大田大野精神,我透過書寫、小旅行、演講的方式,透過故事與體驗,讓我們珍視地方價值,找回自信與認同。

用故事找回故鄉。

由於篇幅關係,登在天下文化出版的繁體版《舌尖上的中國》的推薦專文,我自行刪減部份內容,讓節奏更快一點,我把原文放在部落格,讓朋友們參考我完整的想法。

 八月中秋剛過,吹起九降風。該是秋涼了,台中大甲卻豔陽高照,還好秋風涼爽,削弱一點太陽的威力。


我和大甲芋農盧大哥一同到芋田裡走走。已有半個人高、葉脈肥大的芋葉,一直綿延到遠方的鐵砧山,秋風吹來,芋葉們像是互相邀請,卻等不及就開始跳起單人舞,搖頭晃腦起來。


盧大哥戴上手套,在芋田裡梭巡, 停下來選定成熟的芋頭,彎下腰,雙手緊抓著芋梗,連根用力拔起,一顆顆肥肥渾圓、帶著黝黑泥土鬚根的芋頭霎時現身。他俐落地砍掉芋梗,削去鬚根,露出纖白紫紋的芋頭樣貌。

沒多久,這群芋頭躺在田裡曬太陽,盧大哥把削下的芋梗整理一下,青綠直挺的模樣像茭白筍, 他將芋頭裝在麻袋裡,還抱起一大把芋梗,我問芋梗要拿來做什麼?「芋梗沒什麼用處,也不值錢,農人都會丟在田邊, 但是煮成芋梗湯,非常好吃。」


(芋頭碗粿)

我們回到盧大哥家,早已飢腸轆轆,盧大嫂端出早餐款待,原來是他們自製的芋頭碗粿與芋頭肉粽。碗粿用的是大甲米,糯米又香又Q,芋頭條鬆軟中帶有嚼勁與香氣,再配上大嫂自己炒的菜脯與肉絲,扎實飽滿。芋頭肉粽入口滿溢芋香,瘦肉與芋條相搭,不顯油膩。


半小時後,令我期待的芋梗湯上桌。煮熟的芋梗看似像絲瓜,吃起來口感軟爛,纖維仍帶黏稠,味道也有點類似絲瓜,湯頭清淡不油膩,我吃了好幾碗。


(芋梗湯)

盧大哥說,這是農家傳統私房料理,外地人很少吃到。芋梗處理過程頗繁複,要撕去表面薄膜,浸泡鹽水,再切成一小段一小段,清炒之後,再放入米酒、薑絲熬煮成湯。由於工序麻煩,價格又不好,難怪市面上很少看到。


小小芋梗,卻是客家人雨季的鄉愁。高雄美濃的菜市場有賣芋梗,美濃的芋梗比大甲更纖細,用稻稈綁著,一把才二十元。


(雨後的美濃)

每當過完舊曆年,美濃的客家人會在田裡闢一小塊區域種芋頭,三面環山的美濃平原,從五月到九月是雨季,佔全年降雨量的九成。雨季裡,蔬菜栽種不易,但是芋頭母株周圍會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一株一株細小芋梗,當地人稱「芋筍」, 芋梗就成為餐桌上的替代蔬菜。


(炒芋梗)

美濃的料理方式跟大甲不同,芋梗要斜切成一片片,用大火快炒,加水、加入用黃豆、砂糖與醬油醃漬成的豆醬調味,再悶煮一段時間,上桌前再淋上白醋。客家料理的口感比較酸脆,不那麼黏稠。

這個滋味讓美濃異鄉遊子的舌尖與心頭,都帶著雨季濕潤的鄉愁。


美味的芋梗,在魯迅筆下卻沒好感,他在留日求學過程中經常吃芋梗,「每天總要喝難以下咽的芋梗湯」。也許是料理手法,或是水土不服,讓這道鄉土料理有天堂地獄的差別


因為日本不是魯迅的鄉愁。魯迅的弟弟、大文豪周作人,總是懷念故鄉紹興的醃莧菜梗,雖然只是滋味清淡的平民家常菜,卻能食貧與習苦。


是啊,鄉愁!鄉愁最撩人,舌尖上的情緒,格外敏感,嘗到他方風土,迴盪自家節氣。


這本《舌尖上的中國》,就是一本舌尖上的鄉愁,不是用餐廳大菜來誘人,而是用一個人、一個家庭、一個村莊的縮影,來訴說食物的故事。


(美濃芋田)

最微小的最貼近人心,因為那是時間、空間與人間交織醞釀的真實風味。看這本書的食材與故事,總會讓我對照台灣城鄉各地的食物與故事,都是一樣的平凡,卻勾起思緒,揪緊心頭。


在全球化時代,這本書、這部紀錄片的口碑,開啓另種地方時代的可能。不再只是餐桌上爭奇鬥勝,大山大海的縱橫,反而讓我們更細微的關注一個鄉鎮、一座村落、一戶人家,一位活生生小人物的真實樣貌。


全球化讓我們失去疆界,一切都可能,一切都不可能。各種事物越來越容易取得,一切事物,越來越容易取代,但往往最後才知道,我們失去什麼。


最大的失落,是失去自己地方的故事與認同。城市越來越龐大,地方越來越眇小。生活節奏越來越匆忙,人們卻逐漸喪失說故事的能力與聽故事的耐心。


(雲林水林地瓜)

還好,我們有食物。食物是最真實最容易溝通的東西,不須言語,只需張口,在唇齒間咀嚼,在舌尖上滑動,才下舌尖,又上心頭。


我們還是愛聽故事的。人類學大師李維.史陀(Claude Levi-Strauss)說:「食物不只是食物,而是值得深索之物( food is good thnk with)。」


《舌尖上的中國》、甚至是台灣在地許多飲食書寫,都在將食物的焦點拉回到地方。這是一股風潮,不是懷舊,而是回到人與土地的初衷,重新深索我們的未來。


有人說,一顆水珠蘊涵大海的風味,但一顆水珠就是一顆水珠,不一定要有大海的風味,要有自己的個性與氣味。


舌尖上的中國,舌尖上的台灣,舌尖上的花蓮,舌尖上的....每個國家、區域、縣市、村落、社區、家庭、自我,都應該像一顆飽滿的水珠,有自己的生命、故事與味道。


(地瓜開花)

舌尖上的水珠,是我們永遠的珍珠。


每次我在台灣各地帶小旅行,返家的路上,太太總是打電話輕聲的說,「到台北了嗎?快回家吃飯!」


不論身在何方,記得,該回家吃頓熱騰騰的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