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韓記事-(上)-戰火迴響聲中走向平壤

2013年四月底的假期參加遼寧邊境城市丹東的旅行團進去北韓。

前一晚在丹東的「招待所」過夜,就是民宅,
打開衣櫃可見
1985年社區居委會的通知,
泛黃的紙張,剝落的貼在牆上,大概是一些生活家居小常識,
與其它簡報貼在一起,丹東不大。 

從火車站集合出關,與前一天抵達是相同的月台,
只是車廂列著「北京
-平壤」、「丹東-平壤」的指標,
這是國際列車,從不同地方上車,車廂是分開的,

寫著北京的車廂旅客是在北京站就辦好離境手續、中間不可上下車,
而我們從丹東出境,不同的出發城市,共同的目的地,神秘國度的首都:平壤。



我知道許多人擔憂北韓開戰,「五一連假」是個適合出遊的時間,
卻因為宣戰,居然四月底只有我們這一團是從丹東出發,原定報名的旅客還有兩人脫逃,臨時取消,大概敢在這時候參加北韓旅行的只剩下年輕人:
大家的年紀平均不到三十歲,都是從北京或上海過來,
而我也沒想到之後幾天團員們是這麼的敢玩,拚了命的去踩北韓的底線。
 
情勢不穩,原本的旅行簽證停發,
轉而改發商
務簽證

羊頭賣狗肉,以商務之名行原本旅遊之實,
連行程都
是一樣,
還正開心拿到稀有的北韓商務簽證,雖然是一張不能貼在護照上的簽證紙,
其它的團員拿香港或中國護照,
簽證就牢牢地黏在上面

我們的簽證都相同,
只是在國籍欄上,用韓語寫「台灣」


 「真希望簽證可以貼在護照上留念」,我和一個團員這麼說;
另一個團員則緊張地說回去要趕快掛失護照,
擔心之後護照上留著北韓簽證會被其他國家拒簽
畢竟紅皮護照是要這麼卑微小心地去準備一堆文件跟繁複的手續申請簽證,
北韓行程結束,「上海幫」的幾個團員還要從瀋陽飛到首爾旅行,
已經事先辦好南韓簽證。

一般來說,去北韓旅行是團進團出,會有旅行社準備的名冊,
邊境火車上是核對名冊,
不會另外核發簽證,
而現在是特殊時刻,他們仍舊擔心會不會因為有北韓的簽證在上面,
到仁川機場會被擋下。


很諷刺地,想拿簽證拿不到、不想拿的千方設想把記號抹掉。
北韓像是一個會引爆的炸彈,連簽證都讓某些人覺得棘手,
拿台灣護照除了黑名單政治犯,至少還可以少掉這層考慮。

 
這是一台臥鋪火車,晚上從丹東望向北韓新義州,一片漆黑,
丹東則將高樓都建在江邊,
順便添點俗豔的七彩霓虹,
多少向北韓炫示中國改革開放的成果;
北韓也不干示弱,在新義州江邊蓋些遊樂園,
想要表現出北韓人民生活在此好不快樂,
只是到了傍晚,那些快樂都吞噬在北韓極度缺電的黑暗之中。

 
火車緩緩開動,駛過鴨綠江,團員發出小驚呼,
像是我們在一台雲霄飛車上面,準備啟動,配合機器吃力運轉的聲音進入北韓,

進入新義州仍然收到「中國移動」訊號,團員趁最後在新義州打了一張卡,
就此與外界失聯四天。 

在新義州車站上來幾個邊境檢查人員,我們則需要在很短的時間內填寫入境表格,順便寫明攜帶物品,這時,我身上還有一本TIME(時代雜誌)
原以為這個萬惡美帝的淫穢刊物會因為維持社會主義的純粹而被扣查,
但邊檢隨意抄寫我們的申報物品就放行,新的政策也放寬許多:

2013年開始,北韓政府開放旅客攜帶相機以外的電子產品,
包括智慧型手機,攝影機,無疑是打開潘朵拉盒子,
我想北韓也已經做好了透過這些人把北韓形象傳遞出去的可能,
只是不能公開宣示;

面對這項「德政」,我們可是徹徹底底地在幫這個號稱世界最封閉的國家記錄它的模樣,團員還潛伏三個記者,其中之一來自香港,進來製作新聞專題,
也是我第一次用我的廣東話接受電視訪問,
這都是在晚間進行,心照不宣互相掩護。


看得出開放攜帶電子產品這項德政是新的,北韓邊防在抄錄旅客申報物品時,
i Pad還被拿反,是一個倒立的蘋果圖案,
檢查員是像畫圖一樣將幾個字寫在紙上,像小學生描圖一樣,顫抖的寫著,
直到一個看似小幹部的北韓人用豪邁有力的韓文講了幾句,
就把所有文件收走了,

大概是他們覺得這些有的沒有的東西讓他們很頭痛。
外面的世界在這個邊境城市以及列車上的北韓權貴階層之中,是徹徹底底地接觸過,只是從未有機會與他們閒聊,畢竟我不懂韓語,
而北韓也不教英語,除非大學之後選修,

如果扣掉這層語言隔閡,在這班國際列車上,
多少還是有些特許到國外留學經商的北韓人通曉中文或英文,

在官方指定路線以外,一路上我也在抓著這種運氣,
想問出在我們身上的防護罩之外,北韓的聲音。


眼乏的北韓山水
 
車子開動的前一小時,大家還興奮地靠在窗邊,欣賞北韓的「大好河山」,
大概相似的景象看久了也會睏乏,加上早起,
最初大家還會無聊到

「欸,有牛
!」 「快看,是村子」

「好多小孩喔,是幼稚園。」,


在出發前,領隊就警告大家不可拍攝窗外景象,但潘朵拉盒子已經打開,
閃光燈與連續快門的「啪啪」聲不絕於耳,
我想北韓政府敢讓我們帶手機進來也不需要擔心,因為完全沒有訊號,
從邊境到首都平壤的農家景象相似到令人不知道自己的座標位置,
過江沒多久,手機訊號全斷,更不可能有「漫遊」這種服務。

台灣近期有不少人開始關注北韓,
美國記者透過接觸六個逃離北韓的「脫北者」寫成的報導作品「我們最幸福」
(Nothing to Envy: the Ordinary Life in North Korea)
我在台灣用兩三天的時間一次讀完,另外也翻了在朝日本人寫的平壤水族館,
也看了一些北韓的基本介紹,卻也還是對這個全世界最封閉的國家充滿想像。
 
對北韓的最初接觸,
大概在
09年到首爾旅行的時候報名板門店軍事分界線的行程,
北韓的建築、衛兵就在不到100公尺的一側,
盯著南韓,不分晝夜持續近六十年,

而這條軍事線離首爾只需一個小時左右的車程,
從明洞的歌舞昇平出發,隱形的界線過去就是一片號稱全世界最封閉的國度。

 
但此刻,我在奔往平壤的火車上,只是從另外一邊進入。 

記得我和家人在上海通電話時,因為戰爭因素,仍不確定北韓是否開放邊境,
只稍微提到連假會到東北旅行,還可能會去韓國一趟,
只是我沒有說:「是北邊的那個。」


去年在北京上課時,曾經買票到中國的國家大劇院去看由金日成編寫的「賣花姑娘」,
號稱北韓革命藝術代表作,那時還在與「紅色娘子軍」之間作抉擇,
畢竟學生沒有太多預算,這種革命藝術在台灣也很難看見。

「賣花姑娘」描述無產階級卻被地主剝削的故事,農奴家庭出身的女主角「花妮」,為了病重的母親、被地主壓榨的哥哥、以及瞎眼的妹妹不得已去採北韓常見的粉紅色花朵,在繁華街上販售,受盡人情冷暖,
最後哥哥帶著一群無產階級農民起來革命,推翻地主,
建立共產主義的美好新世界,

劇情的最後一幕,主角們背向舞台,
望向一個太陽的俗套劇碼,還真的是背對觀眾面對舞台的太陽謝幕,
象徵美好的明天的很共產的北韓國家級話劇,

幾乎是北韓最好的一線演員到北京國家劇院演出,
不過中國的紅色娘子軍,
也是讓一線的國家芭蕾舞團來出演中共革命藝術的經典樣板戲。
 
火車逐漸駛近高樓大廈,平壤火車站是挑高的開放式大廳,
一下車便聽到大喇叭傳來韓語宣讀的激昂口號與愛國歌曲,
北韓旅遊局的官方導遊已經在大廳等待我們,有兩位,一男一女,
也有人說兩個導遊除了照顧團員,也要互相監視,是否如此,沒有人知道。
 
出了火車站是一個巨大的LED電視,人來人往,只是都走得很快,
明明就是一個閒適的社會主義國家,人行速度卻可比香港,
我們很快就被安排進去早已準備,明顯和其它交通工具不一樣的豪華巴士,
很快的注意到在導遊後方電視兩側是兩個圓形CCTV
車行不到十分鐘,就準備入住流經平壤市中心大同江上面的羊角島酒店,
這是北韓三間涉外酒店之一,大多數的觀光客也會住在這裡,1995年開幕,共四十八層,可以俯視平壤夜景,
裡面一應俱全:餐廳、旋轉餐廳、書店、酒吧、郵局,甚至有一間賭場。

 
在陰暗有淡淡霉味的樓層裡找到自己的房號,因為旅客急遽減少,
甚至連走廊上的燈也一閃一閃或者燒壞而沒有更換,
用力地推開房門,是兩人房,
窗外飄來一股塑膠味,或許是工廠,

喇叭播放的口號跟歌聲像回聲一樣漂在平壤城的天空,
主體思想塔的火炬在夜空中閃閃發亮,象徵主體思想永不熄滅,
第一晚,導遊交代不能亂跑,在羊角島內待著就好,
卻有團員已經迫不急待進去平壤市內「散心」,只是平壤的夜,真的很黑。













--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