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祖,永不遺忘的時光

 這是我刊登在cue.電影生活誌第二期的一篇小文章,編輯請我寫具有電影場景的台灣小旅行,我直覺就是馬祖!

現在我耳邊還一直迴盪著馬祖的海潮聲。

 

出發前,馬祖因為霧重,能見度低,松山機場關閉了好幾天,接待的朋友事前一直建議改搭船,我還是想賭賭看,還好只等了四個小時,機場突然開放,也順利候補到機位。

 

沒想到抵達馬祖南竿、出關之後,機場又再度關閉,而且這一關就是五天。

 

突來的幸運暗示這趟旅程會有不少驚喜。才剛暗自竊喜,走在南竿昔日最熱鬧的街上,如今因撤軍而沈寂蕭條,街上空無一人,不禁有點後悔。

 

我們走進一家賣剉冰的雜貨店,四個起碼有七十歲的婆婆,正在打四色牌。

 

時間靜止在這小小空間。她們手上拿著牌,雙眼微閉,彷彿陷入沉思,絲毫不受我們這些外人闖入的影響,停了半晌,才有人緩緩丟出一張牌。我看到四個婆婆頭上整齊漂亮的髮髻,髮髻有圓有方,髮簪的小花又艷又雅,不禁拿起相機拍照,然後悄悄退出。

 

她們還是維持不變的姿勢。那個停格的畫面,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王家衛的「花樣年華」,也許是鮮艷的髮髻,重返那段美好時光,華麗的不是旗袍的顏色,而是豐實的人生。

 

馬祖南竿閃金沙

 

傍晚,我們在南竿西南隅的津沙村海邊閒晃,原名金沙的津沙村,因為太陽照耀沙灘閃閃如金得名。這個曾是千人聚落的村莊,現在只剩百人居住,但仍維持傳統花崗石頭屋的風貌。

 

眼前景色只能說絕美,就像馬祖婆婆的髮髻,色彩與氣氛讓人回到被遺忘的時光。

 

一個戴斗笠、穿藍衫黑褲的婆婆,右手撐拐杖,左手提竹簍,緩步走到海邊。我問她要做什麼,她微微一笑,用濃重的福州話回答,到海邊岩石縫隙採一些貝類當晚餐。

 

我們也開始爬上高高的岩石找晚餐加菜的食材。移居到嘉義、專程來導覽的馬祖朋友,開心之餘,索性脫掉上衣,穿著長褲跳到海裡游泳。

 

沒多久,遠處突然出現一個小點,過陣子發現竟是一艘小船緩緩駛近。靠近沙灘時,小舟跳下兩位七、八十歲的老伯,矯捷地將船抬上沙灘,兩個原本在旁觀察的海巡署士兵也前來幫忙。

 

我們跟著這兩位阿伯將魚簍扛回家,原來他們是叔姪,每天早晨固定出海放置漁網,中午與傍晚再出海收網取魚。由於馬祖人已不太捕魚了,都是利用夜間在海上跟大陸人買魚。津沙村只剩這兩位阿伯出海捕魚,海巡署還專為這兩個阿伯設置哨所,否則津沙海灘早就沒有魚船出海,與其說監督,不如說是幫忙拉船上岸。

 

我們當場買了兩尾大魚,加上剛剛採下的一袋貝類,為今晚加菜。

 

風破浪一東莒

 

斜風細雨中,我們在浪濤翻湧下登上只有一百人居住的東莒島。

 

眼前風雨密佈,大海蒼茫中,這座花崗石島嶼,充滿孤豪壯麗的遺世獨立。

 

風雨中,一位老阿伯一拐一拐走向海邊,暱稱船老大的嚮導搖下車窗:「又要出發了喔!」老人點頭微笑,繼續向前行。

 

這個七十多歲的阿伯,因為中風而行動不便,陸地一條蟲,卻是海上一條龍。他可以一手划槳,一手釣鱸魚,他今天利用風雨浪大的機會,準備出海捕大魚。「他一輩子都在這裡打魚,知道魚在哪裡,流水怎麼走,」船老大說。

 

沒多久,又遇到另個阿伯要去潮間帶採蠑螺,他號稱東莒蠑螺冠軍,三小時就能在岩縫中採集一百斤。

 

船老大鄭智新本身也是奇人,除了開民宿與導覽,每天下午一點半到六點獨自出海釣魚,一趟就能帶回數十斤的魚。儘管生活悠閒自在,他卻搖搖頭說:「唉, 東莒什麼都沒有,只有海。」

 

「老大啊,你們有了海,什麼都有了,」我說。

 

因為這裡擁有的是城市人最欠缺的時間與空間,大海就像天然冰箱,取之不竭,用之不盡。

 

登上東莒百年歷史的藍白色燈塔,這座孤拎拎的小島,霎時有種地中海的浪漫情懷, 就像「天才雷普利」的西西里島與地中海,明艷中深藏憂鬱與哀傷。

 

記得離開馬祖前一夜,機場依舊關閉,馬祖朋友建議要有搭船的心理準備,我問要怎麼知道明天霧氣是否散去?

 

「有星星的話,隔天早上就沒有霧。」

 

我住在北竿芹壁村民宿裡,海潮音符整夜一波波拍打在靜謐房間的每個角落。我隨手在書櫃拿起保羅.索魯寫的《大洋洲的逍遙列島》,讀到一段撞擊腦海的話:「沒有人可以真正佔據一座島,在一座島上,被佔據的人是你。」

 

看完書,我探頭出去看看天空,星光滿天。隔天機場果然開放,我順利搭機返鄉。這趟旅程,從出發到返家都是驚喜。

 

在馬祖這個海角樂園,我擁有的是全世界的時間,或是擁有逃離世界的時間。

 

其實不是我擁有,是我被馬祖那段被遺忘的時光所擁有。